庞氏骗局能够持续,是因为它迎合了人们在财富、信任和风险判断上的部分特定心理倾向。有人渴望快速获利,有人容易跟随熟人和多数人的选择,有人高估自己的判断,也有人相信即使失败仍有退路。正是这些心理因素,让骗局有了可乘之机。

人们对“贪婪”并不陌生,但这种心理并非凭空产生, 其背后往往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。其中,金钱观念的偏差是一个重要原因。有些人过度看重金钱,将财富多少视为衡量个人能力、社会地位甚至人生价值的重要标准。金钱一旦被赋予过多意义,高收益投资便不再只是增加收入的手段,还可能成为证明自我、改变身份的“捷径”。攀比心理也会助长贪婪。例如,看到身边人通过投资迅速获利,便可能产生不甘落后、急于追赶的心理,从而忽视其中隐藏的风险。补偿心理同样可能使人陷入高收益诱惑。当一个人在事业、家庭或人际关系中遭遇挫折,某些现实需要长期得不到满足时,便可能希望通过迅速获得财富弥补内心的失落。非法集资所描绘的“快速致富”“轻松翻身”等前景,恰好迎合了这种心理需求。
此外,行为强化机制还会使贪婪心理不断加深。不法分子往往在投资初期按时返利,让参与者获得小额收益,制造项目可靠、投资成功的假象。参与者可能把偶然获利误认为自己判断准确、投资有方,进而不断追加资金,甚至主动向亲友推荐。实际上,这些早期回报往往并非来自真实经营收益,而是用后来参与者投入的资金支付的。所谓“获利”, 不过是诱使人越陷越深的诱饵。
盲从是一种缺乏独立判断、错误的从众行为。人是社会性动物,当我们对外部环境缺乏了解时,参考他人的选择,可以降低获取信息和做出决策的成本。例如,在陌生的市场买菜时,人们可能会观察哪些摊位顾客较多,或者向有经验的消费者询问价格。这种做法在一定条件下具有合理性。然而,当人们放弃必要的核实,只因“别人都在投”或者“熟人不会骗我”便跟随他人行动,从众就可能转变为盲从。
一项发表于《神经科学杂志》的科学研究,为“人们为何更容易相信朋友”提供了独特的观察视角。研究人员招募了66名健康成年人,并将其两两配对,其中一部分配对者彼此是朋友,另一部分配对者此前互不相识。在参与者执行欺骗博弈任务时,研究人员会同步监测配对双方的大脑活动。
结果显示,与陌生人相比,朋友间进行欺骗博弈互动时,双方大脑中与信任、奖励处理和决策相关区域的活动呈现出更高程度的同步性。这种同步性削弱了人们对风险的警惕性,为赢得欺骗博弈创造了条件。在可能获得收益的情境中,参与者更容易相信朋友提供的虚假信息。研究人员还根据实验对象的脑同步特征建立了计算模型,用于推断欺骗是否成功。在特定实验条件下,该模型的预测准确度最高可达到86%。
可见,熟人关系和利益预期会影响人们处理信息、评估风险和做出决策的方式。对非法集资者而言,他们往往先设法取得少数人的信任,再利用盲从心理,借助这些人的推荐,将骗局沿着熟人网络逐步扩散。
心理学研究发现,人们常常倾向于高估自己的能力和表现,认为自己在许多方面优于平均水平,这被称为“优于平均效应”。例如,在评价外貌、智力或驾驶水平时,多数人认为自己至少处于平均水平,很少有人承认自己低于平均水平。
对家庭事务的评价也存在类似现象。有研究分别询问夫妻双方各自承担了多少家务,结果发现,将两人的自评比例相加往往超过100%。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双方有意夸大,而是因为人们对自己的付出感受更直接,对他人的贡献却未必同样了解,所以容易高估自己的付出。这种适度高估有时具有积极意义。它可以帮助人们保持信心、增强行动意愿,并在面对困难时维持相对积极的自我评价。然而,一旦自信超过实际能力和信息范围,便可能演变为过度自信。
在金融投资领域,过度自信尤其容易放大风险。投资者可能高估自己的判断能力,低估市场的不确定性,认为即使多数人会亏损,自己也能成为例外。当风险提示与个人判断发生冲突时,他们还可能更相信自己的经验和直觉,而忽略客观信息。正如科幻小说《三体》中来自三体文明的智子所言:“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,傲慢才是。”
资本市场本身并非骗局,但进入市场的投资者需要具备相应的知识、经验和风险承受能力。仅凭信心进入资本市场,便容易相信非法集资者编造的高收益故事。对企业家而言,适度自信是承担风险、推动创新的重要心理条件。然而,对普通投资者而言,自信必须建立在充分了解和理性判断的基础上。承认自身知识、经验和能力的边界,并不意味着消极退缩,而是控制风险的重要前提。
我国某市一项关于非法集资参与者动机的调查显示,“侥幸投机”是较为常见的参与动机,占比接近30%。侥幸投机往往是盲从心理与过度自信共同作用的结果:一方面,看到身边人参与投资便放松警惕;另一方面,又相信即使存在风险,自己也能及时脱身或成为少数获利者。正是这种“风险可能存在,但不会落到我头上”的想法,使一些人在明知存在隐患的情况下,仍然选择投入资金。
兜底心理是指一个人在做出高风险决策时,相信即使遭遇损失,也会有家人、朋友、机构或政府出面帮助,因此容易低估风险及其可能造成的后果。
一些跨文化研究发现,在特定的财务决策情境中,中国参与者表现出较高的风险偏好。研究者认为,这可能与社会支持网络有关。例如,面对高收益投资时,有人认为即使投资失败,配偶仍能维持家庭生活,或者亲友可以提供经济帮助。这种对外部支持的预期会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人们对损失的担忧,使其更愿意“搏一把”。亲友的支持本身具有积极作用,不能简单等同于纵容冒险。然而,当一个人将可能获得 的帮助视为必然存在的“安全垫”,甚至因此忽视风险评估时,社会支持就可能在无意中助长冒险决策。
兜底心理还可能表现为对政府或有关机构的过高期待。部分非法集资参与者认为,即使项目出现问题,也可以通过报案、信访、政府介入等方式追回全部损失。正是这种“出了问题总会有人解决”的预期,使他们在投资之初低估了本金无法收回的可能性。
